从“青青翠竹”公案看牛头宗的佛性思想

来源:佛顶寺 时间:2019-02-27

从 “ 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;郁郁黄花,无非般若” 这一公案来探讨牛头宗的佛性思想,认为牛头宗倡导“ 草木合道”、“ 无情有性”说是受到三论宗以及老庄玄学的影响,并通过禅宗语录记载来看唐代禅宗内部对这一公案的争论。


“青青翠竹,尽是法身;郁郁黄花,无非般若”,这一公案多见于禅宗灯录,《祖堂集》记载为僧肇所说[1],后人多有争议,如印顺认为它是源于牛头宗法语[2]。中国传统文化自有崇古、托古的倾向,盖佛教将此法语远推于僧肇也是不无可能,因僧肇之般若思想对后世禅宗乃至整个佛教界产生重大影响,如后人将《宝藏论》称为僧肇所作亦是此理。然而,我们从这一公案所表现出的佛性论与三论宗“无情有性”说和牛头宗“草木合道”说的关系来看,印顺的论断是有道理的,且不妨将它作为牛头宗公案来探讨。


公案,简单来说即禅宗僧人接引学人的语录或机锋问答,是唐代禅宗兴盛的产物。中国禅宗是极重实践体验的,主张“不立文字”、“见性成佛”,但是,我们如果要研究禅宗思想的发展,必须是通过文字的记载来实现,实际上公案本身也是思想史的记录,我们本文要说的“青青翠竹”公案,关系到中国佛教界非常重要的佛性理论,是唐代禅宗各派广泛讨论的话题。牛头宗的佛性论,继承三论宗吉藏的“无情有性”说,又受到老庄玄学的影响,无论在理论还是实践方面,都有其独特的一面。因此,笔者将从这一公案出发, 来说明牛头宗的佛性思想,并探讨唐代禅宗各派对于此公案的争论。


佛性,亦称佛界、如来界等,即成佛的可能性。佛教源于印度,但是佛性论却发展完善于中国,成为中国佛教特有的理论。魏晋六朝时期,随着般若学说和涅槃学说的传入,中国佛教的佛性思想逐渐形成,而至隋唐,每个宗派都形成自己独特的佛性论。如唯识宗“五种性说”、天台宗“性具善恶”说、华严宗“自性清净圆明”说以及三论宗“中道佛性论”等(按这样的分类参考方立天先生《中国佛教哲学要义》)。相对于其他宗派而言,禅宗的佛性论是比较特殊,同时也是比较复杂的,究其原因,是因为唐代禅宗内部派系,每一个派系都有自己的主张,而且像牛头、石头、菏泽、洪州等都是地域性宗派,传承的不同也导致禅宗内部对于佛性问题的看法迥然有别。在这则公案中,“般若”、“法身” 皆指佛性,而“翠竹”、“黄花”为无情性之物,意即无情之物也是有佛性的,是可以成佛的。涅槃学说倡导“一切众生皆可成佛”,但是,《涅槃经》在讨论佛性时,明显反对无情 有性,认为“非佛性者,所谓一切墙壁瓦石无情之物。如是等无情之物,是名佛性”[1]。是则牛头宗佛性思想将成佛 的可能性从有情众生扩大到无情之自然万象,肯定了“无情有性”说。下文将根据牛头宗史料作具体的探讨。


一、法融的“草木合道”说


牛头宗立宗于唐代贞观中期,牛头初祖法融为禅宗四祖道信门人,道宣律师《续高僧传》未提此事,广为流传的牛头六祖传承说也只是智威、慧忠时代牛头宗兴起之后,我们从牛头宗的活动范围、学说思想来看,确实是法融创立的。


法融的思想体现在其著作《绝观论》之中,以假设缘门、入理对话的方式宣传他的学说。《绝观论》记载:


缘门问曰:道者为独在于形灵之中耶、亦在于草木之中耶?入理曰:道无所下遍也。


问曰:道若遍者、何故杀人有罪、杀草木无罪?答曰:夫言罪下罪、皆是就情约事、非正道也。但为世人下达道理、妄立我身、杀即有心、心结于业、即云罪也。草木无情、本 来合道、理无我故、杀者下计、即下论罪与非罪。夫无我合道者、视形如草木、被斫如树林。故文殊执剑于瞿昙、鸯掘持刀于释氏。此皆合道、同证不生、了知幻化虚无。故即不论罪与非罪。


问曰:若草木久来合道、经中何故下记草木成佛、偏记人也?答曰:非独记人、亦记草木。经云、于一微尘中、具含一切法。又云、一切法亦如也、一切众生亦如也。如无二无差别[4]。


法融提出“草木无情,本来合道”,认为“道无所不遍”,既遍一切有情,又遍一切无情,这里所说的“道”也是指佛性。我们应该看到,法融提倡这一理论的前提是“虚空为道本”,既然道的本体是虚空,那么,从般若空性的角度来说,有情之众生、无情之草木皆为虚空,当然也是合于道了。“草木合道”并非法融首倡,三论宗吉藏在《大乘玄论》中已有相似论调,而法融正是传承了三论宗佛性论而发展成为自己的学说。吉藏在批判十一家佛性论之后,提出在三论宗历史上具有代表性的“中道佛性”理论。他在讨论“草木有佛性”时,分为“理外”和“理内”。就“理外无佛性”而言,他认为“理外既无众生,亦无佛性……不但凡夫无佛性,乃至阿罗汉亦无佛性。以是义故,不但草木无佛性。众生亦无佛性也”[5]。即是说,理外既无众生,也就不可能有佛性,佛性是针对众生而言,如此,众生无佛性,草木亦无佛性;就“理内有佛性”而言,“理内一切诸法依正不二,以依正不二故,众生有佛性,则草木有佛性,以此义故,不但众生有佛性,草木亦有佛性也”[6]。这一种观点,可以说是中国佛性理论“无情有性”说的先驱,不但为牛头宗所继承,而且经天台宗湛然的发扬,成为唐代佛学重要理论之一。


与其它宗派注重义学不同,禅宗是讲求实践体验的,而从僧传记载中,我们也可以发现牛头宗僧人对“无情有性”说的实践。僧传记载牛头宗法融、智巖、法持、智威、慧忠等人多有降服野兽、遗骨施与飞禽走兽之事。


佛教之灵验多见于僧传记载及辅教之书,对于牛头宗法师的这些特异行为,历来有不同的解释,如印顺解释为牛头宗“慈悲柔忍”的特色[7],杜继文、魏道儒认为“这是佛教仁慈而行及于禽兽;特殊地讲,是糅进了儒家的孝道于‘六道供\\\\\\\’”[8]。上述两种观点皆有道理,给予笔者以启发,然而,我们结合牛头宗“无情有性”的佛性论来看,就会有新的理解。法融认为佛性遍于一切有情无情,那么自然界的飞禽走兽甚至花草树木都是有佛性的,都是可以成佛的,驯化野兽可以说是将它们从无明之障碍中解脱出来,显现其佛性而成为成佛的增上缘。遗尸山林,与其说是“慈悲”之体现,不如说是万物一如、平等佛性的实践。


二、牛头宗佛性思想之渊源


牛头宗兴盛于中唐智威、慧忠时期,就其活动范围来看,大致是在金陵一带,不出江东,实为一地域性宗派。江东自魏晋六朝时期,玄风大盛,又三论法朗、吉藏等讲学于此,为三论学之重镇,牛头宗在此发展兴旺,其学说深深刻上江南文化之烙印。在讨论牛头宗佛性思想的渊源时,不得不注意以下两点。


第一,三论宗学说的影响。《续高僧传》记载法融曾“入茅山,依炅法师刹除周罗服勤请道” [9],炅法师,经印顺考证为三论宗兴皇法朗的弟子明法师[10],这是法融的师承渊源,又曾讲法华、大集等经,明显体现其受三论义学之影响。盖法朗、吉藏之三论学在江东的传播对法融的影响是十分深刻的。在佛性思想上,法融倡导“草木合道”、“道遍一切”,实为三论宗“无情有性”说之继承。


第二,老庄玄学的影响。牛头宗思想受江东玄学之影响,是一种“老庄化”、“玄学化”的禅风,这是前人多次说到的。中国佛教受儒道两家学说的影响自不待言,而像法融及牛头宗后人(如遗则)等人,将道家学说融入佛教义理是非常具有其独特性的。牛头宗学说中重要理论如“虚空为道本”、“无心合道”等,明显体现出浓厚的道家色彩。僧传记载法融在牛头山佛窟寺得七藏经书,其中就有“道书”,从这一点看,法融的思想中的道家色彩也是合情合理的。《庄子》“知北游”中有一段对话跟法融《绝观论》极为相似:


东郭子问于庄子曰:“所谓道,恶乎在?”庄子曰:“无所下在”。东郭子曰“期而后可”。庄子曰:“在蝼蚁”。曰:“何 其下邪?”曰:“在禅稗曰“何其愈下邪?”曰:“在瓦甓曰:“何其愈甚邪?”曰:“在屎溺”[11]。


道在哪里?庄子认为是“无所不在”的,一切现象界的自然之物都可以是道的载体。同样,佛性在哪里?法融的回答也是“无所不遍”,有情无情皆有佛性,皆是佛性的体现。与禅宗其它派系参学游方不同,牛头宗僧人的活动范围相对集中,其受区域文化的熏染也就更为明显,学术思想显得相对传统而不像六祖门下那样多元化。这或许也是牛头宗在后来逐渐消融于洪州、石头系的原因吧!


三、唐代禅宗内部对“无情有性”说的争论


上文所述,“无情有性”说为吉藏首倡,经法融、湛然等人的完善而成为中国佛学独特的佛性论,但在唐代禅宗内部,这一观点是有争议的,不同派系的禅师对此有着不同的观点。慧能及其门人神会、慧忠、马祖系的大珠慧海都曾讨论过这个问题,接下来我们根据禅宗语录所记载来看唐代禅宗内部对于“无情有性”说的争论。


慧能是极其反对无情有性的,他认为“无情无佛种”[12],只有有情众生才具有佛性,否定了无情成佛的可能性。其弟子菏泽神会也持相同的观点。《南阳和尚问答杂征义》记载:


牛头山袁禅师问“佛性遍一切处否?”答曰:“佛性遍一切有情,不遍一切无情”。问曰:“先辈大德皆言道:“青青翠竹尽是法身,郁郁黄花无非般”禅师何故言道佛性独遍一切有情,不遍一切无情?”答曰:“岂将青青翠竹,同于功德法身?岂将郁郁黄花,等般若之智?若青竹黄花同于法身般若者,如来于何经中,说与青竹黄花授菩提记?若是将青竹黄花,同于法身般若者,此即外道说也。何以故?《涅槃经》具有明文无佛性者,所谓无情物是也”[13]。


神会反对将翠竹黄花等同于法身般若,其依据是经文中并没有出现相关记载,并且依《涅槃经》,无情之物是没有佛性的。


马祖弟子大珠慧海在佛性论上也倡导无情无性,他说“法身无相,应翠竹以成形。般若无知,对黄花而显相,非彼黄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。故经云:佛真法身犹若虚空,应物现形如水中月。黄花若是般若,般若即同无情。翠竹若是法身,翠竹还能应用”[14]。即是说,翠竹黄花只不过是法身般若的外在表象,并不能将两者等同,法身般若并非无情之物,同时,他又认为“说黄花着黄花,说法身滞法身。说般若不识般若,所以皆成争论”[15]。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,大珠慧海并不是反对公案本身,而是对于迷人执着于“黄花”、“法身”、“般若”等名相的做法提出批评。


然而,同为慧能弟子的南阳慧忠是积极提倡“无情有性” 说,并进一步发展为“无情说法”。《祖堂集》卷三载:


南阳张潰问“某甲闻有无情说法,未婦其事,乞师指示”。师曰“无情说法,汝若闻时方闻。无情说法,缘他无情,始得闻我说法。汝但问取无情说法去”。[16]“无情有性”说明成佛是有可能性。


圣者的境界,菩萨的境界,我们尘世的凡人,限于智慧,仅从字面上理解不了。(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  张大鹏)


注释:


[1]《祖堂集》卷十五“归宗和尚‘章肇有\\\\\\\’青青翠竹,尽是真如;郁郁黄花,无非般若”。见《祖堂集》下 册,第687页,北京:中华书局,2007年10月。

[2]印顺《中国禅宗史》第118页,北京:中华书局,201奔明。

[3]《大般涅槃经》卷三十七,《大正藏》第12册第581页上。

[4]《禅宗全书》第36册。

[5]《大乘玄论》卷三,《大正藏》第45册,第40页中。

[6]《大乘玄论》卷三,《大正藏》第45册,第40页下。

[7]印顺《中国禅宗史》第101页,北京:中华书局,201奔明。

[8]杜继文、魏道儒《中国禅宗通史》第98页,南京:江苏人民出版社,2007年7月。

[9]《续高僧传》卷二十,《大正藏》第50册第603页下。

[10]印顺《中国禅宗史》第92页,北京:中华书局,2010年6月。

[11]郭庆藩《庄子集释》中册,第745页,北京:中华书 局,2012年2月。

[12]《六祖大师法宝坛经》卷《大正藏》第48册第360 页下。

[13]杨曾文《神会和尚禅话录》第8-87页,北京:中华书 局,1996年7月。

[14]《景德传灯录》卷二八,《大正藏》第51册第441页中。

[15]同上,第441页下。

[16]《祖堂集》卷三,第164—165页,北京:中华书局, 2007年10月。



参考文献:


[1]《大正新修大正藏》。

[2]《禅宗全书》。

[3]《祖堂集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07年10月。

[4]郭庆藩《庄子集释》中册,北京:中华书局,2012年2月。

[5]印顺《中国禅宗史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10年6月。

[6]方立天《中国佛教哲学要义》,北京: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,2012年5月。

[7]小川隆《语录的思想史一解析中国禅》,上海:复旦大学出版社,2015年2月.

[8]赖永海《中国佛性论》,南京:江苏人民出版社,2012年6月。

[9]杜继文、魏道儒《中国禅宗通史》,南京:江苏人民出 版社,2007年7月。

[10]杨曾文《神会和尚禅话录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96年7月。

[11]李勇《三论宗佛学思想研究》,北京:宗教文化出版社,2007年6月。